“尲尬”一词由来已久,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就已经有“尬”字。对“尬”的解释是“尲尬也。从尣介声”。奇怪的是,虽然在“尬”的释文中出现了“尲”字,但“尲”字并未作为《说文解字》中的字头出现,至于是后世因该字不常见误删还是许慎漏收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说文解字》说明“尲尬”早在汉朝就已经出现了。
编修于宋朝,具备官方权威性的韵书《大宋重修广韵》中,并没有收入“尴”字,不过这回“尲”有了自己的条目。书中对“尲”的解释为“尲尬行不正也”,而对“尬”的解释是“尲尬行不正尲音缄”。
通过《说文解字》、《大宋重修广韵》,可以获知无论对于汉朝人还是宋朝人来说,“尲尬”这两个字和现代的尴尬一样,只有拼合在一起才有意义,无法拆开使用。此外,“尲”这个字较为少见,读音不为人所熟悉,因此《大宋重修广韵》给“尬”解释时需要另外给“尲”注音。
除了文献证据之外,从语音特征上来说,“尲”也显然比“尴”要更有可能是这个词的原本写法。
对一个熟悉现代汉语的人来说,声旁是“监”还是“兼”并无太大区别——普通话里面这两个字的读音完全相同。但是两个字在中古汉语中的元音并不相同。“监”中古汉语读kram,属于衔韵,而“兼”中古汉语则读kem。
“尲”在中古汉语中属于咸韵,读音为krem,也就是《大宋重修广韵》中所谓音“缄”。而“尬”在中古汉语中为“古拜切”读krèi,音同“介”、“诫”。这几个字的读音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相差不大,将这些读音推导至上古汉语,则“尲”为kreem,“尬”为kree(d)s。“尲尬”正好可以组成声韵协和的连绵词kreem-kree(d)s。反之,以“监”为声旁的字元音基本为a。由此可见,以“监”作声旁的“尴”是在中古汉语咸韵和衔韵,即rem韵和ram韵发生合并了以后才产生的从俗写法。
《大宋重修广韵》中“尬”的条目显示和声旁“介”同音
既然古代韵书里面明确指出“尲”音同“缄”、“尬”音同“诫”,如果自然发展下去的话,“尲尬”理应读成jiān jiè。这显然与我们熟悉的读音相悖。到底“尲尬”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读音演变超出常规了呢?
吴音的影响
要说中国哪里人用“尴尬”用得最勤快,那当属江浙吴语区。而巧合的是,吴语区“尴尬”的读音和gāngà也较为类似,如苏州话keka、常州话kaenka、温州话kaka。这真的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上文提过,“尴尬”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古词,但是其使用并不太广泛。虽然元明时期“尴尬”一度粉末登场,不过其流行度到底多高还得打个问号。不管怎么说,对清朝人来说,“尴尬”已经是一个地方色彩浓厚的词语,而其流行区域正是江浙吴语区。
段玉裁是著名训诂学家,对清代小学发展有卓著贡献
清代大学者段玉裁撰写的《说文解字注》中,对“尲”条的解释是:“今蘇州俗語謂事乖剌者曰尲尬。从尢。兼聲。古咸切。七部。”在段玉裁心目中,“尴尬”是一个苏州人表示事情乖剌的词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段玉裁是江苏金坛人,本就是吴语区出身。但是就连他也把“尴尬”归为苏州俗语,可见该词当时流行范围比较狭窄。
从中古汉语到吴语的音变和北方走了不一样的路径。吴语的演变过程中,中古汉语的二等介音并没有变成-i-,而是直接消失。所以北方带-i-的“江”、“巷”、“街”、“樱”、“间”在吴语白读(苏州)中分别读“kaon”、“ghaon”、“ka”、“an”、“ke”。都不带介音。而ai在吴语中则发生了单元音化,从ai变成了a。就这样,krem krèi在吴语中变成了keka。只是对于初接触这个口语词的北方人而言,并没有对读音按照汉字来进行折换,而是直接用北方话中相近的读音去对,所以也就有了gāngà。
直接引用方言读音的例子还有不少,“芥菜”“芥蓝”字典本也依照广东音把“芥”标为gài。“拆烂污”的“拆”也有按照上海话读“cā”的。这几个读音如今因为群众倾向于按字读已经式微。然而现今不少北方人喜欢把“搭界”说成“搭尬”,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本字是“界”,也就缺乏折换读音的意识。
随着芥蓝的逐渐流行,“gài蓝”却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最古怪的例子还是“癌”,这个字在苏州话和上海话中读nge,折换成北方话有多种可能,最终选择的ái是个错误折换。然而它却流行广泛,彻底取代了北方话中的旧读,也是正确折换应有的读音yán。原因大概是北方话中yán也是“炎”的读音,把“肺炎”和“肺癌”闹混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此,如果语音有正误之分的话,“尴尬”真正的正音毫无疑问应该是jiānjiè,gāngà才是积非成是的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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