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2015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

编者按：本文以个人识见角度和所能接触地范围分析研判中国报刊业、中国传媒业，是对2015年中国传媒业趋势、年度事件、年度媒体、年度人物的总结与评点。

寒冷彻骨，雾霾茫茫。

我最近这些年新年初写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的时候，开头总会感到词穷，因为无论是自然症候，还是身处这个行业的人的心理感受，我观察到的是，一年比一年冷，当然，这种寒冷感更多是心理上的难以言说的悲凉。

与往年的寒冷稍有不同的是，今年这个行业的冷，是真正渗入骨髓的冷。冰冻三尺，自非一日之寒。经年累月的寒冷之后，传媒业终于迎来了最冷的一个冬天。

不只是戴着镣铐跳舞带来的寒意。2015年的寒意，更是一种政治经济技术资本和自身问题合流下的寒意，所以更冷。我们没有走出1984，却又兴高采烈地跑步进入了美丽新世界。在那个并非虚拟的美丽新世界，或非出于主动，但两个世界的逻辑却近乎完美合流。

这是一种顽症新病并发症。老问题从来没得到解决，新问题越积越多。冰层越来越厚，雾霾越来越重。

对于寒冷，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体温去感知去体味。面对寒冷，每个人每个机构应对之道也各自不同，有人关张，有人跑路，有人笑话，有人坚持，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一种态度，每一种选择都会产生一种结果，每一种结果，可能也会在一定范围内继续引发这个行业新的变化，无论是仅仅作为谈资，还是真的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在心理上，在媒体格局上，甚至，在更大的社会层面上。

过去一年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整合资源的重要性，都嚷嚷着整合资源，也得到了政治和资本的奥援，但是，一个问题是，都去整合资源了，资源从哪来？

几乎没人关心。

其实仔细研究中国实体经济的现状，同样可以观照到我们所处媒体行业的状况。

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创造力正在急速衰退。

无论承不承认，一个可以预见的后果是，当传媒行业真的彻底空心化后，当严肃的新闻消失后，带来的可能是信息的匿失，乃至公众知情权的进一步被剥夺。

但事实上，人民需要真相，无论是东方之星沉船事故，还是天津港突发爆炸事件，还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新闻，都表明了这一点。严肃的关怀社会的新闻，在传统的压力下，在传统媒体逃亡中，自媒体成功学的喧嚣中，依然保留了无法取代的一席之地。

所以，不是时代和社会不需要严肃的新闻，而是媒体行业在整体上没有能够承当此任。但当更多的人主动或被动选择放弃的时候，依然有人不愿放弃，不愿被政治和资本驯服，就像周紫笔下的萤火虫：“犹抱余光照水飞”。

在这个时代，这多少有些凄美的壮烈，但却能让人思量回味。尽管孤星照不亮黑暗的天空，但正是这种残存的亮色，拖拽着整个行业的下滑速度，并依然吸引着怀抱理想的年轻人进入，为这个行业赢获着最后的尊严。

也许，世故的人们未必感激这种坚守和努力，乃至尊严。

至少，我相信，坚守者们并不是为了人们这种感谢，他们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时间段的理想和职业责任，这就够了。

在一片灰暗中，对于我们所处的行业而言，这个时代依然给人以希望，最大的亮色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新闻足够多足够大，全世界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媒体业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这是中国走向正常社会常态社会的最后阶段。这是纪录者最好的时代。尽管这多少有些江山不幸诗家幸的调调。

另一个是，无论我们所处的时代多么不堪，但全球化和技术的进步，依然拓展了我们的记录表达的空间。现在的年轻人所能做的事情，在我们年轻的时代，恐怕想都想不到。技术迭代的速度一直超越着控制的速度。

这是一种光亮，也是坚持的价值所在。

尽管坚持未必会等来春天，但即使失败，坚持之于坚持者，之于旁观者，自有其特别的意义，它是冲破黑暗束缚的力量。而不坚持，那就意味着将永远沉陷于黑暗中，并让自己混同于黑暗。

泰戈尔也写萤火虫，但比周紫达观不知多少：

“小小流萤,在树林里,在黑沉沉暮色里,

你多么快乐地展开你的翅膀！

你在欢乐中倾注了你的心。

你不是太阳，你不是月亮，难道你的乐趣就少了几分？

你完成了你的生存，你点亮了你自己的灯；

你所有的都是你自己的，你对谁也不负债蒙恩；

你仅仅服从了

你内在的力量。

你冲破了黑暗的束缚，你微小，但你并不渺小，

因为宇宙间一切光芒，都是你的亲人。”

在满目荒凉中，我看到了周紫的萤火虫的努力，更乐观地期待，是不管是周紫的还是泰戈尔的萤火虫，越来越多，即便是个案意义上。

不过，哪怕是犹抱余光照水飞，也是一种意义。

趋势

政治重塑媒体生态

在技术引领重塑媒体生态没多久，政治便迅速从最初的懵懂醒悟了过来，重新轻松地拿回了重塑媒体生态的王者地位。传媒业主干道边上的野蛮生长之路，被迅速主流化。

政治的要求比过去更严。

另一方面，在新旧媒体同场竞争的环境下，政治关爱的眼光更多投向了媒体生态中新的势力，但对传统媒体的要求却丝毫没有放松。

资本影响浮出水面

资本天生的逐利性让它对环境极其敏锐，它迅速抛弃了原本还存有财务投资或掌控话语权的企图的传统媒体，转而冷眼以对传统媒体，如同敝屐。

而资本过去对技术主导型公司的投入，今天已有大收获，这种收获今天开始影响媒体，不仅是对传统媒体的话语权，也包括新一轮对媒体尤其是新媒体的投入，侧重抢占财富和话语的可能性。

尤其是BAT公司的影响具有某种垄断性。它们已经走向前台。

虽然资本没有政治的强硬，但同样必须记住，资本是最具机会主义的，不只是商业敏感性上，可能还有投名状。

技术继续影响媒体

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每一个进步可能都会影响媒体业的发展，尤其在信息的即时性画面性方面，这种进步也会像过去的技术发展一样，带来巨大的空间和机会。当然，未来会不会出现新的类似BAT式的，尚不得而知。

而新的算法的突破，也会改变信息的推送，这一块，聚合型信息平台会不会成为下一个BAT公司，需要观察。

从更长的时间段看，政治决定媒体品质，技术决定媒体生死，这一点从未改变。

断崖式跌落下市场化媒体艰难转型与体制媒体的逆增长

断崖式跌落是2015年媒体行业的流行语，它代表了一种困境，即便中国最好的媒体，也难逃经营的压力。这种压力，既有政治的，法律的，也有技术的，还有全方位竞争的整体消耗，当然也有自身努力创新的，而经济的持续下行，也是雪上加霜。

在这样的背景下，市场化传统媒体都在努力转型，但是，转型维艰，路在何处，尚在探索。

同时，关停并转的媒体越来越多。

其实我除了对周末画报和杂文报的关张有些兔死之悲之外，对于其他死的我一点都不惋惜，我觉得应该多死，死的越多越好。否则就是徒耗资源。

死亡天使来晚了，总比不来好。明年天使的箭会对准更多。

相较市场化媒体的转身艰难，体制媒体继续自己的逆增长。我以前说过，这种逆增长不仅破坏市场规则，同样破坏社会德性。

早在2012年6月，李开复就曾发过微博，提醒传统媒体注意：如果不是国企，暴风雨快到了！

其实中国的传统媒体，几乎全是国企，因此需要小小的纠正，就是，如果不是纯体制媒体，暴风雨到了。

自媒体尚难当重任

在技术和资本支持下的自媒体为主的新媒体，一开始代表着新生力量，新文明，就像胡适在《非留学篇》中所说：“此新文明之势力，方挟风鼓浪，蔽天而来，叩吾关而窥吾室。以吾数千年之旧文明当之，乃如败叶之遇疾风，无往而不败衄。”

传统媒体遇见新媒体自媒体，就像胡适说的那样。

但是，新媒体尤其是自媒体并没能真正填补传统媒体的缺漏，虽然也有一些自媒体新媒体关注公共话题，但是整体而言，自媒体新媒体更多呈现出了“短”“贫”“快”“抄”的特点，在远离“媒体”的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成为单纯的营销平台。当然，也许它们根本就没曾想要成为带有“媒体”。

本来无论是严肃还是八卦的之于社会都有价值，但是如今八卦一枝独大，于社会的多样性并非好事。

至于原因，除了你懂得之外，还是即期功利主义，它正快速地引领美丽新世界的到来。

老兵不死，中坚继续逃离

传统媒体业，至今最具话语权的，依然是当年成名的老兵们，尽管老兵已经慢慢凋零，但依然顽强坚守的老兵们，其中相当一些人追随着潮流变化，对新潮技术事物的敏锐性不输于年轻人，但当一个个头发花白的脑袋仍在一线搏杀而不是成为投资者和导师的时候，总让人有些感到悲凉和不堪。须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命运。

传统媒体的业务中坚是相对比较年轻的，他们的阅历经验已有相当水平，年富力强，也能学习，所以忍不住这个行业的困惑与压力，转身也就难免了。更何况外面的世界至少看起来很精彩。

青黄不接的挑战，仍将继续。

新闻的空心化行业的空心化

岁末的时候，吴晓波一篇《敢死队犹在，特种兵已死》的文章，认为新闻的防线已经失守，出现了“罕见的‘新闻空心化’现象”，引发了行业的反弹。

尽管我也不喜欢吴文，甚至认为他的视角是有问题的，但是，吴文所提新闻空心化，在这个行业确是一种不能回避的现象。

什么是新闻的空心化？重大新闻无法向公众提供直接确凿深度的新闻信息，导致谣言段子乱飞，这是新闻空心化。

无论新闻空心化是何种原因导致的，但这一现象已经出现，而且会越来越严重。当然，新闻空心化的根本原因，你我都懂得。

但是，把新闻空心化的原因，全部归因于你我都懂得的理由，是一种推卸责任的做法，也无视了一些媒体的努力。这个行业里边，即便面对更大的挑战，像新京报财新财经等媒体依然在坚持提供高质量的新闻。但是大多数媒体，在你我都懂得的借口下，在经营的压力下，在自我追求的迷失下，是自己放弃了对真相和新闻的追求，新京报财新等少数媒体的努力，能够维系自己的职业尊严，却无法阻挡行业空心化的进程。

新闻的空心化最严重的后果，是最后导致知情权的匿失，而知情权的持续匿失，最终会导致一代人甚至多代人智力的退化。

史有明鉴。

版权意识觉醒

传统媒体的版权意识近些年迅速觉醒，以新京报财新南方都市报等为主的媒体，对于版权的保护意识较过去有了很大的提升，这种提升代表着对自己的价值和付出的尊重。

对于侵权者，新京报等媒体不仅定期发布反侵权公告，同时坚定地对侵权行为诉诸法律。这不仅是捍卫自己的合法利益，也是捍卫自己的创新能力，这种态度，更是一种价值观。

尊重新闻版权不仅是尊重他人的劳动，也是尊重自己，更是对法律的尊重。版权价格的倒挂已严重影响到专业新闻的品质，失去了优秀的专业的新闻内容，传播什么呢？让媒体版权回归它应有的价值，不仅仅是个利益问题，更是个严肃的法律和社会问题。

但博弈仍在继续。

年度事件（排名不分先后）

政策

修改后的《广告法》于2015年9月起实施，被认为是世上最严广告法。对媒体行业的经营自然有大影响。

国家版权局2015年4月发布《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对《著作权法》转载时事新闻的规定作了强调和补充解释。对于媒体机构保护自己的时事新闻作品的版权给与了一定的支持。

世奢会诉新京报南方报业集团案二审败诉

备受关注的世奢会(北京)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与新京报社、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系列名誉权纠纷案件，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宣判。法院终审判决世奢会败诉，强调新闻媒体有正当进行舆论监督和新闻批评的权利，并确认了媒体正常行使舆论监督的边界。

新京报调升版权费

新京报2015年逆势提高版权使用费用，而且幅度较大，相较过去，一定程度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在传统媒体日渐被诋毁被贬低的时候，在传统媒体和门户及新兴的聚合平台整体性影响力易手的时候，这种捍卫自己权益的努力，不只是需要勇气，还有底气支撑，这个底气就是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以及实力。

现在新京报全媒体平台是移动互联和门户、聚合平台严肃新闻最重要的供应商之一。

世界互联网大会

声势更甚于去年。

突发事件报道考验媒体的品质

2015年从年初的上海踩踏事件到年中的东方之星沉船事故和天津港突发爆炸事故，面对这些灾难，媒体以其社会分工承担了报道的责任，这种报道也是对媒体和媒体人的职业素养和专业能力的一种考验。

无论是新媒体还是传统媒体，有日常训练的媒体还是凸现了自己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每一条现场新闻背后，都有比国外同行更一言难尽的故事。

改稿事件与职业训练

2015年两会期间新华社记者以及后来的澎湃记者请受访者改稿，并以自豪的心态通过社交媒体传播，这种非职业非专业的做法，引发了业界的强烈批评。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一些媒体对于记者训练的不足。而对从业者的职业和专业训练不足，已经成为行业通病。

南方报业走正道大发展

2015年，新华社发表了一篇报道，《南方报系新起点上再发力》，文章说：“这种悄然变化的后面，让人明显感到，南方报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走正道，大发展。南方报系正在赶路”。

这句话最耐咀嚼。诸位自己品味。

媒体人的司法之难

沈颢等若干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原工作人员获刑，财经、南都也有记者被拘。各有案由，情况复杂。

这是这两年出现的新的变化。其中，一个特别奇特的现象是上央视认罪成为一种流行。从现场到荧屏，这是一种熟悉的场景。

新闻伦理争议

从上海踩踏事件到东方之星沉船报道，从新华社澎湃记者改稿得瑟到人大史论部论坛讨论引发的关于新闻伦理的争议，关于业界和学界的争议，虽多口水，却很惹人注目。

其实，在法律的框架下最大限度逼近真相，对于媒体而言，是目前最大的职业伦理，没有真相，所谓职业伦理的讨论，便是无本之木。舍此，其他讨论几无意义。至于改稿和东方之星沉船报道中的煽情做法，那是那些所谓媒体自身职业伦理的问题，而且早已不言自明了。

报纸裁撤深度部

深度报道的裁设，本是个简单的业务问题。

但是，这个简单的业务问题，却有着复杂的延展。从被报道对象开展的公关收买，到对本地媒体对本地舆论监督的管控，到对异地舆论监督的扼杀，都是有迹可循的，这是深度报道面临的最大的困境，是行业性的困境。

我相信配得上说媒体的媒体机构领导，几乎没有一个内心愿意裁撤深度报道的，更不会因为裁撤而暗自高兴。年末，中国青年报宣布重建深度部。

新闻客户端热

今年很多媒体开始重新上线做新的新闻客户端，比如无界、猛犸、九派、封面……等等，还像华山论剑似的开始排座。

我个人的理解，在新闻操作理念没有变化之下，浪潮过后，这中间的大部分，都会掉落在沙滩上，一地鸡毛，就像当年的电子报旧客户端。

媒体微信矩阵

媒体微信矩阵是另一个热度。会不会重蹈当年媒体微博得覆辙？但愿不会。

媒体的新三板热

新三板在我看来本身是个古怪的东西。我只佩服这些上新三板媒体公司捞金的敏感性，仅此而已。